宋江的自卑與貪婪

看《新水滸傳》，比預期中的「投入」，也比預期中的「抗拒」。「投入」的原因，不難理解，筆者畢竟已經「人到中年」，對男人的沉鬱情懷，不可能沒有感覺。「抗拒」的原因，也易明白，原因是水滸世界的黑暗，英雄末路的心情，容易觸景生情，黯然神傷。特別是再看宋江的行事，更是多了一重的了解，就多了一重的失落。

宋江，人稱「及時雨」，給江湖朋友的印象，是重情重義，可以散盡家財來救助朋友。坐上梁山泊上第一把交椅後，用心安排「招安」，處處顯示無私，卻祇想替眾兄弟尋個出路。終於，願望達成，被封官，而且負責帶領兄弟去征討。然而，狡兔死，走狗烹，征戰勝利後的回報，是被賜死。而臨終前，宋江則更為了恐怕李逵沒有人照顧，先送李逵上路。令筆者想起，許許多多以同樣理由，「先親手殺死子女然後自殺」的個案，以個人的無知去「剝奪」他人生命的殘忍。

說起來，宋江本身就是時代下的悲劇。出身普通，考不上功名，武功又普通。本想平凡地過日子，賺些少江湖名氣，好好做個縣城裡的「小名人」就算。不料卻又遇上了閻婆惜，斷送了他「自得其樂」的美夢之餘，更被逼步步邁走向梁山。其後，又陰差陽錯，被人追捧，起了有限度的「雄心」，以為可以「一展抱負」，皇帝會「招安」，會留意自己、欣賞自己。卻不知，由始至終，宋江也不曾明白自己的自卑，讓他根本沒法「頂天立地」。他所思所想的，無非祇是想做個聽聽話話，有百姓在自己下面的「朝廷命官」，而不是有作為的「大王」。他自己所寫的「敢笑黃巢不丈夫」，根本就是廢話。


《水滸傳》的最後高潮是水滸英雄大敗童貫、高俅。然而，隨著不知所謂的宋江先暗放童貫，繼而阻止林沖擊殺高俅，一心等待招安，最後更親自下令降下「替天行道」的大旗，所有一切豪氣干雲都在轉眼間化成虛偽與忍辱。


而宋江的貪婪，則在他的「求名」心切。行為上要端正，不能好色，祇能孝義。做甚麼，都要有「真心為兄弟著想」的理由。但偏偏很多他口中的兄弟，所謂的梁山好漢，卻是他跟吳用用計騙上山來的。破壞了別人安穩的生活，就不提；幫人找後路，就大仁大義？就以玉麒麟盧俊義一案說，不就是宋江陷害的嗎？

幸好，《水滸傳》結尾，宋江也算「不得好死」，才讓人吐了些冤屈氣！

《水滸傳》：英雄沉鬱之書

《水滸傳》裡所描述的世界，是中年男人的悲情世界，準確一點說，是正直英雄的沉鬱世界。水滸裡，提及普通平民百姓的部分，不多；觸及文人雅趣的，祇有一點點。在內裡，幾乎所有人，都被逼分成「加害者」或「被害者」。而被提及過的「在上者」與「當權派」，則幾乎清一色的，都是反面人物。要不就是昏君、奸臣，要不就是庸碌無能者，要不就是濫權、貪功、卸責或但求自保之輩。

看到英雄手刃鼠輩、奸邪，讀者們通常都感到欣慰；而當看到英雄落難，被逼害及被羞辱，讀者們則會咬牙切齒。《水滸傳》前段，的確精彩。由魯智深三拳打死鄭屠，林沖殺掉陸謙，到楊志快刀殺牛二，林沖幹掉王倫，再到武松鬥殺西門慶、蔣門神，一路打、打、打，殺、殺、殺，的確暢快。

然而，腐敗的社會，在本質上卻沒有被少數英雄的行為所動搖。貪官污吏，土豪惡霸，市井流氓，依然到處作惡，善良正直的人仍然是「受害者」。而慢慢變得更糟糕的，可能是原先善良的人，在扭曲的文化裡，甚至會憤然選擇去做「加害者」去傷害別人，輾轉埋沒了善良的本性。

《水滸傳》於筆者眼中，從來都是「壞」書。內裡的英雄，沒有幾個不是落難或被人計算過的，其中不少更甚是被所謂梁山好漢使詐，才無奈投誠。全書中段以後，已判不清邪正，讀者看完情感沒有出路之餘，恐怕祇會徒然增加了對現實世界的不滿與鬱結。慨嘆在所謂「替天行道」的正義之師裡，其實也充斥著奸邪詭詐。而最後在朝庭的招安令下，英雄則更是走投無路，上天無路，再「落草」也無門。

《水滸傳》結局唯一能令筆者稍稍釋懷的，是及時雨宋江最終被賜毒酒、智多星吳用自縊，果報循環，作繭自困，害人終害己。然而，他們雖死，但惡人卻仍然當道，而所謂一百零八條好漢的梁山故事，隨著卑鄙小人宋江、吳用的離逝，卻也落得個零星落索、慘淡收場。

水滸裡的邪惡與正直

以前的人喜歡把《水滸傳》稱為奇書、反書、壞書，又說假若民間突然興起《水滸傳》，就一定不是好事。這意味民怨積聚，也意味當權者腐朽、官逼民反。《水滸傳》裡有英雄、君子、小人，但更多的，是壞人。而由壞人所締造出來的邪惡世界，更會令人心寒。

最近翻看年前已買下的《新水滸傳》，頭幾集按原著篇章的安排，提到了鎮關西鄭屠與高衙內，覺得當中描述得相當精彩。話說劇情先透過金翠蓮的口去說，指鄭屠先以藉口，欲以賤價奪金氏一家人的土地。不允，就用火燒掉他們的屋。之後，又貪戀翠蓮的美色，強佔了她的身子之餘，更再用計令他們父女欠下他的債。直接一點說，就是：把一個人裡裡外外，吃得乾乾淨淨，連血水也吸掉。而劇情之後描寫高衙內的為人，則直接透過他的嘴去陳述，於他在岳廟前遇上林沖妻子一幕，他說：「我是高太尉的兒子，嫌官小我不做，嫌馬瘦我不騎，我打死人不償命，……，誰厲害我欺負誰，誰有錢我訛詐誰，誰漂亮我娶誰……。」正好一前一後，從市井惡霸到權貴二代的邪惡心態，都赤裸裸地在觀眾面前呈現出來，讓大部分人看後，都祇能心驚與顫抖，期待有主持正義的英雄人物出現。

也因此，後人評《水滸傳》，很多都會認定：魯達(智深)打死鄭屠和林沖殺陸謙兩段故事，特別是後者，是全書的高潮之一，寫得最精彩，也最廣為人認識。而花和尚魯智深的角色，則更加是很多《水滸傳》迷心目中的至愛，喜歡他的正直豪爽與武藝超凡。說到底，林沖也不過是被逼出手的凡夫俗子，且殺的更祇是從犯。武松打虎，是擾亂生態；殺嫂，是欺負弱質女流；祇有鬥殺西門慶，是合情合理。更加不必提那個膽小、偽善、奴性強的宋江了。

說起來，牟師宗三也特別喜歡魯智深，讚他「粗中帶幼」，非李逵之流可比。送林沖到滄州時照顧周全，醉酒犯錯後就改喝茶，窮途亦不急於投靠晁蓋。武功好之餘，自我紀律嚴明，心思細密，不完全是個老粗。而魯智深之死，於《水滸傳》裡也別豎一幟，足見作者對他的厚愛。書裡說：在宋江凱旋之際，魯智深於六和寺忽聞錢塘江潮信，終於頓悟，於是沐浴更衣，圓寂涅槃，更留頌曰：「平生不修善果，只愛殺人放火。忽地頓開金繩，這裡扯斷玉鎖。錢塘江上潮信來，今日方知我是我。」由此可見，魯智深，果然不凡。

水滸世界江湖情

《水滸傳》的第一個高潮，是林沖與魯智深進行瘋狂的殺戮，把部分對頭人幹掉。而事實上，《水滸傳》的精采，也就在於一個「直」字上。直，就是「不需拐彎、不作別扭」，一目了然，敢愛敢恨。喜歡的，就親近；不喜歡的，半句也嫌多。你對我有恩，我可以二話不說、粉身碎骨還給你。你跟我有仇，我亦可以殺光你全家、甚至來箇血肉屠城。甚麼待人處事，都要「心思細密、留有後著、能忍則忍、以大局為重」等，全屬狗屁不通。而像宋江這一類「工於心計，古古惑惑」的混蛋，除了原著中的一段「怒殺閻婆惜」，尚算能為他博取些掌聲外，喜歡水滸英雄的人，實在很難喜歡他。

又傳，國內有個說法，就是每逢《水滸傳》在民間被吹捧時，社會就會動盪。可惜，筆者這幾年，眼界欠寬闊，沒有打算查證這個說法的真偽，卻反而有興趣於較微觀的人世間裡，去感受一下江湖情。還記得水滸女英豪，雖然數來數去，都祇得幾位，卻幾乎都是粗聲粗氣，且殺人如麻、手起刀落的。而在現實生活裡卻是，具有江湖豪氣的女郎，大都重情重義，粗中帶幼，且都勇於追求自己的愛情、自尊與自由。她們儘管有時被取笑，也偶爾會受傷，但卻也無損她們生命的精采。而水滸英雄呢？則個個武藝超群、肝膽相照、視死如歸。現在趁無線電視播放《新水滸傳》，筆者在此大膽邀請各路英雄一齊喝酒觀賞，並順道懷緬一些彷彿早已消失於於真實世界裡的豪情壯語。


水滸女英雄：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JHPdc26B8ks